第88集:寒冬-《沧海遗珠:琉球王国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第88集:寒冬

    北京的冬天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,从北边扑过来,撕咬着一切能咬的东西。风不是吹,是割。向德宏缩着身子跪在总理衙门口,膝盖埋在雪里,腿已经没了知觉。

    他们每天来跪。从日出跪到日落。没有人出来,没有人看他们。只有风,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。石狮子身上落满了雪,张着嘴,像是在喊,可喊不出声。

    有一天,下雪了。不是南方那种绵绵的细雪,是北方的雪,大片的,硬的,打在脸上像沙子。风卷着雪,往他们脸上扑,眼睛睁不开。向德宏跪在雪里,雪没过了膝盖。他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,可他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林义跪在他旁边,木棍拄在雪里。他的脸白得像雪,嘴唇发紫,浑身发抖,上下牙磕在一起,咯咯响。郑义、阿勇、阿力跪在最后面,缩成一团,肩膀挨着肩膀,挤在一起取暖。阿勇发烧还没好,脸烧得通红,可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阿力把最后一件干净衣服披在他身上,自己只穿一件单衣,冷得直哆嗦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,沙沙沙的。

    一个兵撑着伞出来,走到他们面前。伞是油纸伞,黄色的,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。他看了看向德宏的膝盖——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,和裤腿粘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你们进去避避雪吧。这样会冻死的。前年有人跪在这里,冻坏了腿,后来锯掉了。”

    向德宏摇头。“不进去。我们跪在这里,大人们才能看见。进去了,就看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那兵叹了口气,撑着伞回去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盖住。

    雪下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雪停了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。向德宏的衣服湿了,又冻上了,硬邦邦的,像纸壳。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想站起来,站不起来。郑义过来扶他,他也站不起来。他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,青紫色,摸上去滚烫。

    “大人,您的腿——”郑义的声音有些抖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向德宏说,“扶我起来。”

    郑义和阿勇一边一个,架着他的胳膊,往上拉。向德宏咬着牙,腿在抖,可他没有倒下。他站起来了,晃了好几下才稳住。林义拄着木棍也站起来了,木棍在雪地里戳出一个洞。阿勇和阿力互相搀着,两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。六个人,站在雪地里,像六棵被风吹歪了的树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林世功没有睡。他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他没有写请愿书,没有写驳论,他写了一首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很用力。纸是黄草纸,粗糙得很,笔尖在上面划,会起毛。可他不在乎。他写完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站起来,走到向德宏的房间,推开门。

    向德宏正坐在床边,用热水敷膝盖。水很烫,冒着白气,他把布浸湿,敷在膝盖上,烫得龇牙咧嘴。他看见林世功进来,放下布。

    “大人,您看看。”林世功把诗递过去。

    向德宏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诗只有两句,不是一首完整的诗。可那两句很重。

    “忧国思家白了头,舍死忘生存琉球。”

    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诗还给林世功。

    “林世功,你也要写这样的诗吗?”

    林世功看着他。那双温和的眼睛里,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“向大人,我不是要写这样的诗。我是要告诉您,我不会死。在您死之前,我不会死。我只是想把这句话写下来。写下来,就不会忘了。”

    向德宏看着他。林世功的眼睛很亮,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向德宏说。

    林世功把诗折好,贴进怀里。他转身要走,向德宏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林世功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写的那篇长文,明天再抄一份,送到张之洞府上。”
    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