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集:最后的对话-《沧海遗珠:琉球王国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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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天下午,林义拄着木棍走进来。他的腿还是肿着,可他已经能不用人扶自己走了。他走到林世功面前,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林世功,你看看这首诗。我写的。”

    林世功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纸上写着:

    “廿年定省半违亲,自认乾坤一罪人。老泪忆儿双白发,又闻噩耗更伤神。”

    林世功看完,抬起头。“你写的?”

    林义点头。“写得不好。可我想写。”

    林世功把纸还给他。“写得好。只是——太悲了。”

    林义低下头。“林世功,你说,我们还能活着回琉球吗?”

    林世功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。街上有一个老头推着车卖白菜,扯着嗓子吆喝。那声音又粗又哑,在风里飘着。

    “林义,”他说,“回不回得去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有没有让琉球被人记住。有没有让朝廷知道,琉球不是可以随便扔掉的。”

    林义攥紧了木棍。“可我们做了这么多,他们还是不知道。还是不管。”

    林世功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他们会知道的。总有一天。”

    那天夜里,向德宏没有睡。他坐在桌前,把那张海图摊开。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海图卷起来,放进怀里。他听见林世功在隔壁屋里走动的声音,很轻,很慢,像是在收拾东西。他听见木箱打开的声音,纸页翻动的声音。他听见林世功在低声念着什么,听不清。他听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林世功在隔壁屋里,把所有的信都翻了出来。一封一封地看,一封一封地折好。他把那篇长文又看了一遍,改了几个字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,贴进怀里。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棉袍,换上。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,是来北京时做的,只穿过两次。一次是去见陈宝琛,一次是去见张之洞。今天是第三次。

    他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,把头发梳好,把胡子理了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林世功,”他对自己说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。他把铜镜扣在桌上,吹灭灯,坐在黑暗中。他没有睡。他坐在桌前,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拿起来,又放下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的心很静。

    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在久米村,夏天在榕树下乘凉的日子。他爹坐在竹椅上,摇着蒲扇,给他讲《论语》。他娘在旁边织布,梭子穿来穿去,发出有节奏的响声。他想起1865年被选为官生时,爹娘在码头送他的样子。他娘哭得说不出话,他爹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去吧,好好学,学成了回来报效琉球。”他点了点头,上了船。船开了,他站在船尾,看着码头越来越远,看着他爹娘的身影越来越小。他没有哭。他以为他很快就能回来。他以为他学成了,回去报效琉球,这辈子就算圆满了。他没有想到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在国子监读书的四年,那些先生、那些同窗。先生讲《出师表》,讲到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的时候,声音哽咽了。他那时候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他想起同窗们在他离开时送他的情景。张家湾码头,柳树刚发芽,折柳赠别。有人说:“子叙,此去,当为琉球之诸葛。”他笑了,说他不敢。可他心里想,要是能成为诸葛,那是他一辈子的福分。谁能想到,十年之后他再回到北京,竟然要用性命来效仿武侯“鞠躬尽瘁”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个冬天,在福州陈记茶行,向德宏坐在他面前,说:“你留下来。”他留下来了。他留到了现在。他想起林义,想起他拄着木棍跪在雪地里的样子。想起他写的那首诗——“古来忠孝几人全,忧国思家已五年。”他想起郑义、阿勇、阿力,那些年轻的脸,那些亮着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很黑,没有月亮,星星也很少。风很冷,吹得他脸上发疼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。

    “琉球,”他轻声说,“我回不去了。可我的心,还在那里。我的骨头,会埋在北京。可我的魂,会飘回琉球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他没有动。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久到窗台上的霜花结了厚厚一层。

    他想起先生教他的那句话——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”任重而道远。路很远,可他已经走不动了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动了。他走了这么多年,从琉球到福州,从福州到北京,从北京到天津,从天津又回北京。他走了几千里路,写了上百封信,跪了无数个日夜。可琉球还是没有回来。他等不到了。他不想再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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